穿著咖啡色風衣,休閑西服和高領毛衣,頭發整齊的黃衛東語速較快。2014年他已做了100多場報告,其中七八成是在工業界,講的是金屬3D打印。現在他還“欠”著很多場報告,但時間排不過來。
他是西安鉑力特激光成形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鉑力特”)創始人、董事長。鉑力特的核心是金屬增材制造技術,俗稱“金屬3D打印”,為航空航天、醫療、模具等領域提供區別于傳統加工工藝的輕量化、功能化、定制化金屬產品。成立于2011年7月的鉑力特迎來“爆發式”高峰,2014年產值已達億元,較2013年翻了四番。
但已近花甲之年的黃衛東或許正經歷著“幸福的煩惱”。華北的一家民企在1年前找到他,打印出一些零件帶回展示給省領導,想進入金屬3D打印領域。為對比,該民企花了一年時間在全國調研,近期再次找到他,表示已成立3D打印公司,希望馬上合作,由他提供技術支持。但他表示婉拒,“我們不能這么快,因為我們的面太寬了,工業界有這么多需求,現在我們沒這么多人和設備,做不過來。”
走出實驗室
在2014年“爆發”前,黃衛東已“深耕”近20年。他從1995年開始進行金屬3D打印研究,1999年擔任西北工業大學凝固技術國家重點實驗室主任。研究之初即首先提出金屬高性能概念,與“金屬3D打印”本質相同。
黃衛東想將研究理論轉化為成果,為工業界服務,但大學教師的身份形成束縛。在2007年,他所在的實驗室賣出了第一臺價值數百萬元的金屬3D打印設備,事后發現不便之處,因黃衛東及同事都要上課,很難及時為設備提供售后服務,而“賣了產品就要服務好呀!”
黃衛東有了開設公司的進一步想法,但囿于當時體制,未取得實質突破。直到2011年,西北工業大學校領導調整,主管學校產業的領導希望用“很大熱情”推動學校科技成果的產業化,并通過規范的公司運營來實現。恰巧,當時中國商用飛機有限責任公司也提出和黃衛東合作,但希望他成立一家公司來對接。
一拍即合,鉑力特在2011年7月成立。在為鉑力特引入占股近半的社會資本時,黃衛東經過了細致挑選,入股者都是至交。兩名小股東,一個是他的中學同學,另一個是中學學弟,“在大學時我給了他很多幫助”。大股東是他的大學同學,曾想以個人名義大規模資助他,但他堅持不要幫助,而是希望對方基于公司前景進行合作,“當時他投資的時候,他所有的朋友都認為這個不能投資,會打水漂。”彼此間的信任最終促成合作,“覺得我很務實。”黃衛東說。
“從一開始就奠定公司股東協調一致,一門心思做好事情。”這是黃衛東的初衷。但金屬3D打印的市場前景當時依然“撲朔迷離”,且人才緊缺。黃衛東所能依仗的是自己的學生。薛蕾是其中一位。鉑力特成立前,他當時已留校任教成為副教授,黃衛東和鉑力特的大股東希望他能辭去一切教職,擔任鉑力特的總經理。
薛蕾考慮了7天后應允入職。他自陳當時純屬自己對金屬3D打印市場比較熟悉,“當時沒火,就是覺得這個方向能成。但阻力重重,不像現在很多企業都往里面沖。當時連2012年能干啥都不知道,公司能占據多大位置都不知道。”
鉑力特在“不知道”中上路。起初只有一兩家企業對金屬3D打印感興趣,質疑的聲音一直存在于市場中。在鉑力特成立4個月后,同為黃衛東學生的趙曉明辭去北京某研究所的工作加入。他此前也收到老師的“召集令”,考慮了2個月后做出“抉擇”。在他看來,當時國內的3D金屬打印產業規模很小,而鉑力特的“前途非常不明朗,相當于是實驗室的一個項目”。但他認為金屬3D打印技術將可能是革命性技術,“肯定前景很好”。
此時,黃衛東的核心團隊成員都是他的學生,共4人。黃衛東評價他們在當時公司的前途很不確定時加入,有很大的勇氣。
薛蕾說,鉑力特從一個很原始的狀態起步“自己搞技術、搞設備、搞材料”,“就覺得這些東西都有用,市場大概知道是哪個方面,但是突破在哪里,什么會變成主營業務,都不知道,還沒有形成行業性的或大市場。”
市場拓荒
在比較“模糊”的狀態中到了2011年末,鉑力特在其年度報告中,提出通過一到兩年的時間,找出自己的主營業務。“剛開始什么都干,要生存嘛。”薛蕾說。
鉑力特2012年的銷售收入不足百萬,利潤負增長。加上昂貴設備的持續投入,在2013年初,鉑力特遭遇了資金困難,想貸款又暫不具備貸款資格。困難期持續了半年,最終通過鉑力特大股東以自己的公司擔保,從銀行貸款得以解決。
這一年對鉑力特來說,更重要的是公司定位落定,即“金屬3D打印全套解決方案提供商”,具體來說就是為客戶提供全方位的金屬增材制造與再制造技術解決方案,包括:定制化產品、設備、原材料、軟件及技術服務。用鉑力特銷售總監賈鑫的話說,就是針對客戶的不同需求,提供金屬3D打印整個產業鏈中不同階段的服務。賈鑫也是黃衛東的學生,2013年加入鉑力特前是某外企北方區負責人,當時鉑力特市場前景已現,需要更專業的銷售人才。
上述定位從形成到最終被大家所接受,有一個過程。黃衛東認為,從生產角度考慮,大家覺得首先是趕緊生產,避免設備閑置,“比較著急。”“我們在實踐過程中發現,只有這樣才能發展金屬3D打印技術,”黃衛東說,金屬3D打印領域還很小,產業鏈條缺了某個環節,客戶可能就沒法使用設備或技術。他需要花費大量功夫說服工業界,讓其與鉑力特合作,“理念就是我真心為你服務,不是和你競爭。”他希望通過提供服務,讓鉑力特與客戶形成共生關系,“讓客戶盈利,我們就盈利了。”
對于鉑力特來說,起初最緊缺的不是技術,是市場。黃衛東在給工業界“講課”時,會講金屬3D打印技術發展的狀態,能解決什么問題,對方遇到的情況可以怎么解決,“我們會擺出東西給他們看,告訴他們哪些用品適合我們做。”
這是一個互動過程。引導企業提出問題,再商討是否可以解決,“它們想用金屬3D打印技術,但又不能準確描述要解決的問題,而我們不知道它們需要什么產品,也不能準確找到問題。”黃衛東說。
他發現,在他去過的很多單位,對方很關注金屬3D打印,但又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應用,總以為存在一段距離。而在他講解完后,對方會覺得馬上能解決自己的問題,且能解決的非常好,于是很快派人和鉑力特接觸。
現在鉑力特已和航空航天領域的75家企業進行合作。在鉑力特目前的業務板塊中,主要包括航空航天、醫療和模具,其中航空航天占據近80%的份額。市場版圖也已擴展至歐美等市場。
最大問題是人才
鉑力特的銷售收入連年增長,在2014年飆升至1億元,這和市場大環境變化有關。黃衛東說,這得益于美國總統奧巴馬對3D打印“吼了一嗓子”。2012年,奧巴馬在美國國情咨文演講上提到“3D打印是逐漸實現將工作機會帶回美國這一愿景的最佳切入點”,在2013年同類演講上,他再次提到3D打印技術,并稱將再投資三個制造業中心,以推動這些新技術產業的發展。
美國“風向”助推中國國內3D熱潮出現,鉑力特依靠自身技術成為受益者。目前鉑力特擁有各種激光增材制造與再制造設備近30套,可實現產品尺寸范圍1mm~5000mm,可成形材料涵蓋鈦合金、高溫合金、鋁合金、不銹鋼、模具鋼高強鋼等40多個牌號。另擁有與金屬增材制造技術相關專利23項。其中,鉑力特打印出的國家C919大型商用飛機鈦合金結構件是目前世界上已知的最大的一次整體激光成形構件。其自主研發的金屬3D打印專用的鈦合金粉末,相比于國外研發的鈦合金粉末,生產出的零件不容易產生裂紋。
黃衛東現仍在大學做研究,在他看來,金屬3D打印領域接下來可能還會爆發式增長,“這個新技術剛開頭,以后能做的還很多,一是發掘哪些可以做,二是技術本身還要發展。有些原則上能做的,但技術上還不成熟,我們還要加強。”
而這其中的一個問題也讓黃衛東擔心,“爆發式發展的話,最大問題是人才,人才肯定不夠。”這種情況下,大家一哄而上,泡沫難免,“比如什么都沒有,買了設備能弄起來嗎?技術團隊在哪里?市場在哪里?”
賈鑫也認為,熱潮之下,關于金屬3D打印的認識出現偏差,“大家過度認為它好,可以解決任何問題,可以替代任何工藝,這個論調很危險,不實事求是。沒有一項技術是萬能的,不是所有的零件都適合3D打印,不是所有的材料都能3D打印,必須認識到這個。”
當然,或可能出現的泡沫依然難以掩蓋當下市場對金屬3D打印的強烈訴求。黃衛東的講課邀約同期已有七八個。趙曉明著急于“有些設備,供應滿足不了市場的需求,訂單排到了一個多月后,很多客戶要的很急”。
在西安高新技術開發區的科研基地,鉑力特6萬平方米的智能化科研生產基地預計在2015年建成。鉑力特未來三年的銷售目標是在前一年基礎上連年增加一半。薛蕾表示這些目標是“基本可控的,十拿九穩的。”但黃衛東透露,他的目標比這個要高。
鉑力特若要貸款已不難,但黃衛東依然面臨和其他企業一樣的難題:人才缺乏。現在鉑力特的骨干以他的學生為主,要招到合適的新人并不容易,而就算現在就培養研究生,“出師”可能也得幾年后。
黃衛東說,對于未來的鉑力特,需要始終站在技術的前端,才能體現自身定位。鉑力特已在布置路徑。目前其有兩個研發機構,一個是黃衛東所在的凝固技術國家重點實驗室,這里的老師和學生專注金屬3D打印技術的基礎研究,另一個是鉑力特自身的研究機構,偏重市場應用的技術開發。
薛蕾說,鉑力特是技術立足的企業,目前的技術優勢還能維持兩三年,但壓力仍在,目前公司有120多人,研發人員占25%左右,這一數據到2016年將變為40%。
問答
記者:你怎么看2014年中國經濟發生的改變?
薛蕾:我個人覺得國內外的經濟形勢對一些企業發展造成一定影響,但也有些比較好的企業沒有受很大影響。2014年整個國家經濟肯定沒有以前形勢那么好。這種改變有經濟轉型的因素,原來的經濟結構是畸形的。很多企業的生產都是大規模的,一窩蜂的,沒有自己核心和特征的東西。
如果產業或經濟要健康發展,應該放低增速,考慮環境,不僅要考慮經濟三五年的發展,還要考慮三五十年的發展,經濟要回歸理性。我覺得現在正是慢慢回歸理性的過程。
經濟觀察報:對于在這樣的一個經濟變革期,你在企業轉型上做了哪些思考?
薛蕾:我們企業比較新,還不存在轉型的問題,一出生就在適應新的經濟環境,沒有傳統思維左右。而且對我們來說,是高科技起家的,我們的視野定位國際化,所以我們一直把技術作為核心和根本,第二才是市場,起步的時候就專注做這個。
我們不喜歡把產品做到非常低的級別,現在國內的一些產品對核心的東西都強調屬于自己,但自己造不出來。我覺得創新首先是集成創新,慢慢過渡為基礎研究創新。對現在的經濟形勢客觀來看,對未來發展要樂觀,整個前景是比較好的,誰提前做改變,誰就會順手些。
記者:你如何理解在這個時代創新對一個企業的意義?你的公司在創新上遇到的最大挑戰是什么?
薛蕾:意義不言而喻。對企業來講,沒創新就沒持續發展的動力。同一個行業,你所能領先對手的,都是暫時的,沒有絕對領先。別人為什么領先,是不斷創新不斷進步,不斷投入研發,不斷關注更新,我們關注未來兩三年,人家可能關注五年十年甚至更長。這是不同的眼光和對創新的堅持。
對企業來說一定要創新,要依從客戶、行業技術發展前瞻性、企業本身特點、國情行業特點,來做綜合創新。就我們這一塊來說,原來有技術積累,這些業績是靠原來技術積累來做的,也能吃幾年。但是我們現在有很強的危機感。我們在國內做的還可以,但是我們對這個行業和技術有很深的認識,這個技術再往前走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很多問題需要攻關。
如果我們滿足現有的東西,弱化了對未來的開發,但是國外同行的體制環境比較好,人家在做這個事情,若我想到十步要走,一兩年才能走一兩步,七八步沒走,但是國外競爭對手可能走了七八步,那么它已進入下一個時代。
我對團隊的要求是30%-40%的精力,放在現有開發應用上。我要把最核心的資源投入到未來,也就是技術隊伍,一小部分維持現在,一大部分解決未來。我們現在的技術能力很強大了,但是按照我的目標來說,還是差得很遠,屬于剛剛起步,因為我們定位起點比較高,要做到國際水平,這樣和老外比起來的話差很遠,很著急。
記者:據你的判斷,你所在的行業正在發生和即將發生什么樣的變化?這種變化給你帶了什么樣的機會?
薛蕾:對金屬3D打印來說,現在覺得這行業剛剛崛起,整個行業沒有完全蘇醒,有的醒得早起得早在做這個事情,已經展現出很大的需求,目前國內還處于產業孕育期。我們現在承擔技術普及和市場推廣的責任。我覺得到2020年會迎來3D打印小高潮,未來30到50年3D行業會一直是增長趨勢,我說的是總趨勢,因為未來行業會細分,但是基于發展起來的上下游行業和以這個技術本身,未來一定是上升趨勢。
這種變化會帶來很多機會,市場需求旺盛,有更多用戶交流起來,促進產品改進升級。做企業必須要有好的市場環境、好的應用對象。金屬3D打印的應用對象數量增速這么大,我們的機會就很多。原來我們推薦一個東西,要找人家很多次,苦口婆心,人家也不一定用,現在是人家普遍來找我們,生意好做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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